青萝从休眠舱里醒来的第一秒,就发现自己不对劲。
她的瞳孔竖了起来。
准确地说,是她的整双眼睛都变成了蛇一样的竖瞳，黑暗的舱室内，任何细微的光线都被捕捉、放大，她能看清天花板上每一道焊接纹路，能看见墙角通风口里一只飞蛾正在振翅——那翅膀振动的频率，在她眼中清晰得近乎缓慢。
记忆像潮水般涌回来,新世界联合政府的招募广告，人类最后一批意识上载计划，以及那句让她最终签下协议的话——“你将拥有全新的身体，在地球最后的净土上，成为真正的拓荒者。”
但这绝不是她签下的那份协议里提到的东西。
青萝翻身坐起,动作轻巧得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，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，指甲不知何时变成了漆黑的锐爪，手背上浮现出细密的暗色鳞片，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微光，她扯开舱门，冲进走廊，然后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。
一张介于人类与猫科之间的面孔,竖瞳、覆盖着极短绒毛的皮肤、微微突起的犬齿，她伸手触碰自己的耳朵——尖的，生在头顶，能独立转动，正捕捉着四面八方涌入的声音。
“别怕，这是正常反应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,青萝猛地转身，四肢伏地，几乎是本能地摆出了攻击姿态，站在走廊尽头的是个同样“不正常”的男人——比她还夸张，身后拖着一条粗壮的尾巴，覆满黑黄相间的虎纹，手掌厚实，指甲像是一把把小匕首。
“你们管这叫正常？”青萝的声音比想象中低哑了几分，带着某种不自然的震颤，仿佛声带也发生了异变。
男人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尖锐的牙齿：“这里是新区，代号‘猫狩纪’，你以为人类还能用原来的身体在区外活下去？空气里的毒素、辐射、变异微生物，随便一样都够你死三回，我们的基因被和猫科动物融合了，这样才能活，至少，现在还能活。”
他叫老赵,是第一批进入新区的实验体，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三年，青萝跟着他走出基地，第一次看见了真正的“新世界”。
天空是灰紫色的,双月悬在头顶——一大一小，像是两颗病态的眼球，大地覆盖着荧光菌毯，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细微的破裂声，释放出带着金属味的孢子云，远处的城市废墟被巨大的藤蔓植物吞没，那些藤蔓上挂满了拳头大小的发光果实，像是一棵棵发着幽光的圣诞树，美得不像是地球应该有的东西。
但更让她震惊的,是这里的“居民”。
一只足有东北虎大小的黑猫从废墟顶端一跃而过,脊背上生着一排骨刺，落地时地面都跟着震颤，另一侧，一群只有手掌大小、长着蝙蝠翅膀的橘色幼猫从头顶飞过，发出尖锐的鸣叫，在双月下投出群群簇簇的剪影，远处甚至有一条盘踞在摩天大楼废墟顶部的巨型白蛇，生着九颗头颅，每一颗都像是暹罗猫的脑袋，正用十六只发光的眼睛俯视着整个区域。
“猫狩纪的意思是，这里是猫的主场。”老赵点燃一根烟——烟也是特制的，冒着绿色的烟雾，“人类曾经以为自己驯化了猫，可笑，现在我们才是被驯化的那个，所有实验体的基因都植入了猫科动物的特性，但我们不是唯一被改造的，这里的生态系统全面变异了，所有的动物都以猫科为模板重新演化，猫成了这个星球新的顶级掠食者，而我们——”
他吐出一口绿烟：“我们比它们强一点点，用这条命，每天去冒一点点险，找一点还能用的物资，换一点活下去的资格。”
青萝很快就明白了“冒险”的含义。
她加入了一个小队,任务是深入废墟核心区，取回一台还能运转的空气净化器，领队是个女人，代号“九命”，背上生着一对猞猁的耳朵，速度快得能在墙壁上垂直奔跑，队员里还有一个能释放微弱电流的男孩，代号“雷牙”，说是从某种电鳗和豹猫的融合基因里获得的能力。
他们花了三天时间穿越荧光菌毯区,避开巨型猫兽的领地，钻过无数条地下隧道，最终抵达了目标建筑，净化器就在眼前，躺在第十三层一个废弃实验室的防爆柜里，但实验室的天花板上，倒挂着至少三十只变异的猫蝠——那些长着翅膀的橘色幼猫的成年版，每只都有秃鹫那么大，满口细密的尖牙，能从喉咙里喷出腐蚀性液体。
“我们有五分钟。”九命压低声音，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，“我数到三，全员冲刺——”
接下来的五分钟是青萝此生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五分钟,雷牙放出的电流在半空中织成一张网，暂时阻断了猫蝠的俯冲路线，九命用爪子切开防爆柜的外壳，青萝负责殿后，她的身体本能地激活了某种她不知道的能力——皮肤下的暗色鳞片突然立起，释放出浓烈的信息素，让那些猫蝠短暂地陷入了混乱。
“走！”
她们带着净化器冲出建筑的那一刻,整栋楼都塌了，无数猫蝠从废墟中炸开，像是火山喷发时飞溅的岩浆。
回到基地,青萝瘫在休息室的折叠椅上，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，指甲上还沾着猫蝠的黑色血液，那种粘稠的触感让她想吐，但她没有吐，相反，她的身体在分泌某种特殊的酶，正快速中和那些血液中的毒素，她的竖瞳在昏暗灯光下自动调节焦距，耳朵对准每一个声音来源，连隔壁房间有人翻了个身她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你已经适应了。”老赵靠在门口，尾巴悠闲地甩着，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青萝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了签协议那天,窗外的天空是干净蓝色的，空气里只有咖啡和打印机的味道，她想起自己曾经是个建筑师，画过很多漂亮的图纸，幻想着未来能在地球最后的净土上参与一座理想城市的建设，她想起文件上那些漂亮的宣传语——“新世界，新人类，新希望。”
“我感觉自己像个怪物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老赵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，他伸出那只覆盖着虎纹的手，掌心朝上，摊开，掌心里躺着一枚纽扣电池大小的蓝色晶体，散发着微弱的热量。
“我从废墟里挖出来的，全区恐怕就这一颗了。”他把晶体推到她面前，“拿着吧，等你习惯了自己的爪子，我们再去找找更好的。”
青萝没有拿那颗晶体,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对漆黑的、锋利的、已经不属于人类的爪子，它们在休息室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，像是两件完美的杀戮武器。
她突然笑了。
不是因为好笑的事,而是因为她刚刚想明白了一件事，这里没有电脑，没有网络，没有图纸，没有她曾经熟悉的一切，但这里有成片的废墟，有倒塌的建筑，有等待重塑的城市骨架——如果她能活着从那些怪物口中逃生，如果她能让自己这双猫科的眼睛看得更远一点，也许她真的能在这片发光的菌毯上，重新画出一些什么来。
“老赵，明天还去吗？”
“去什么？”
青萝转过身,竖瞳里倒映着双月的冷光，倒映着远处废墟上九头蛇猫盘踞的剪影，倒映着这个荒诞、危险、但也莫名其妙透着某种野蛮生机的世界。
“去把那片坍塌的东三区走一遍。”她说，“我想看看，还有没有能用的东西。”
老赵愣了一下,然后用他布满虎纹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肩膀，力道大得像一头真正的猛兽在表达友善。
“欢迎正式加入猫狩纪，新人。”